
2007年10月,温州某私立妇产医院
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,被一种甜腻的奶香和鲜花的混合气息冲淡了些。程国栋提着果篮,站在VIP病房门口,略微整了整一丝不苟的西装袖口。门虚掩着,传来细微的婴儿哼唧声,和一个女人轻柔的哼唱。他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平静。
程国栋推门进去。窗明几净的单人病房,午后的阳光滤过百叶窗,在米色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栅。向云舒半靠在床头,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,头发松松挽着,脸上是产后的虚弱与一种奇异的宁静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,正低头看着,手指极轻地抚过婴儿的脸颊。床边,一个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、皮肤黝黑的中年妇人(应是她的母亲)正手足无措地站起来,有些警惕地看着他这个衣着考究的不速之客。
“向部长,打扰了。我是集团总部的程国栋。”他语气平稳,将果篮放在墙边的桌上,“听说你喜得贵子,代表公司来看看你。身体恢复得还好吗?”
向云舒抬起头。她的眼神在与他对视的瞬间,闪过一丝极快的、复杂的清明,但那层产后的疲惫与柔和很快又覆盖上去。她点了点头,嘴角勉强牵起一个礼貌的弧度:“谢谢程总,劳您费心。我还好。妈,这位是上海总部的领导。”
展开剩余87%程国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保持着得体的距离。他看了一眼婴儿,红扑扑的小脸,睡得正熟。“男孩女孩?多重?”
“男孩,六斤七两。”向云舒的声音低了些,目光落回孩子身上,那是一种全然投入的、动物般的柔情。但程国栋注意到,她搂着孩子的手臂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。
“名字取了吗?”
“小名叫杭杭。杭州的杭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他爸爸在杭州工作。”
程国栋知道这个信息。调查报告里提过,丈夫是杭州一家软件公司的工程师,常年异地。此刻,那位丈夫并不在场。病房里只有母女二人,以及这个刚降临的、脆弱的生命。这个场景,与他预想中任何与“受贿嫌疑人”交锋的场合都截然不同。没有会议室冰冷的空气,没有文件,没有第三人在场。只有生命最初的气息,和一个女人最无防备的时刻。
“向部长,”程国栋决定切入正题,但语气放缓了许多,“你为公司服务七年多,成绩有目共睹。温州区这几年的人员稳定性和服务标准化提升很快,你的培训体系功不可没。总部是肯定的。”
向云舒静静听着,没有接话,只是轻轻拍着孩子。
“但是,”程国栋注视着她,“近期总部收到了一些……关于你的实名举报材料。主要涉及与供应商的一些经济往来。金额不大,六万块。但性质,你知道的,很严重。”
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。只有窗外遥远的车流声。向云舒的母亲猛地抬头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却被女儿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了。
向云舒缓缓吸了口气,抬起眼,看向程国栋。她眼中的柔弱褪去了一些,露出底下他熟悉的、属于那个干练的培训部长的清晰与镇定,只是此刻这镇定里,掺杂了深深的疲惫和一丝……几乎是嘲弄的悲哀。
“程总,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但很清晰,“我三天前刚剖腹产,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,刀口疼得厉害,每两小时要喂一次奶,整个人是懵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您选择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,来跟我谈六万块钱的举报?”
程国栋面色不变:“正因为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,我没有让审计或纪检的同事直接介入,而是以探望的名义先来听听你的说法。这是给你,也是给公司一个更和缓处理问题的机会。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“那六万块,举报材料里说,是去年中秋前,‘美好食品’的李经理,以‘培训劳务费’名义,打到你个人卡上的。有银行流水。你怎么解释?”
向云舒笑了,那笑容很淡,充满倦意。“李经理……美好食品是我们最大的休闲零食供应商之一。去年中秋,他们推一款高端礼盒,想在所有门店堆头重点陈列,并要求我们对所有促销员进行专项话术培训,时间紧,任务重,还要求我们培训部出人录制推广视频。这些,都是常规采购合同外的额外服务需求。”她语速平缓,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流程,“按照公司规定,这类额外营销服务支持,是可以由供应商支付合理劳务成本的,标准需要报备审批。那份‘培训服务补充协议’,以及申请支付‘外部讲师劳务费’六千元的报告,是我签字后,提交给当时的区总王总批准,并抄送总部采购部备案的。流程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但流水显示是六万,进入你的个人账户。”程国栋紧紧抓住核心。
“因为那不只是录制视频的劳务费。”向云舒直视着他,“那是包括美好食品旗下全线产品,未来一年内,所有新增促销员的上岗培训、季度强化培训的 ‘年度服务包干费用’ 。一共十二场次,预估覆盖两百人次。单场次核算下来,人均成本符合市场价。这笔钱进入我的账户,是因为当时公司财务流程规定,这类非合同固定供应商的临时性服务款项,先由对接部门负责人代收,再根据实际发生场次和参训人数,按月提交明细,统一报销发放给内部讲师团队。目的是为了灵活应对,也避免供应商与大量兼职讲师单独结算的混乱。”她喘了口气,脸色有些发白,“所有这些,每一次申请,每一次报销清单,每一次讲师签收记录,财务那边都有存档。去年底,这笔钱应该已经全部发放完毕,财务账面是平的。程总,您可以调取温州公司财务部去年9月到今年1月的相关凭证,以及采购部的备案邮件。”
她的叙述太过具体、平静,带着大量可查证的细节(时间、金额、人次、流程),不像是仓促的编造。程国栋的心沉了一下。如果她说的是真的,那么举报材料就是 “断章取义” ——只截取了“六万”和“个人账户”这两个最具杀伤力的点,剥离了所有合规的背景和后续的财务处理过程。
“为什么供应商不直接对公司公账?”
“因为‘年度服务包干’是试点,总额不高,走供应商对公付款、公司再对个人付款的流程太漫长,美好食品希望快速敲定,确保培训资源优先保障他们。王总当时特批了这个灵活流程。”向云舒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,“程总,我在温州七年,如果真要贪六万块钱,会用这么愚蠢、留痕这么清晰的方式吗?还是在已经被特批的试点流程里?”
这时,她怀里的婴儿忽然动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哭声。向云舒立刻低下头,熟练地调整姿势,轻声哄着,整个人瞬间又被拉回母亲的角色。那个在职场逻辑清晰、寸土不让的部长消失了。
程国栋看着她低垂的、露出脆弱脖颈的侧影,看着那个全然依赖她的小生命,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荒谬。他处理过不少贪腐事件,大多数人在质询时,会有愤怒、委屈、狡辩、恐慌。但眼前这个女人,在承受身体巨大痛苦和新生喜悦交织的时刻,用近乎麻木的平静,条分缕析地拆解着一起足以毁灭她职业生涯的指控,而她最有力的辩白,竟然是 “请去查公司财务档案”。
“举报信里还提到,”程国栋的声音不自觉地又缓和了些,“你利用职权,招募了大量同乡,在公司内部形成小团体,可能影响了公平。”
向云舒哄孩子的动作停了一瞬,没有抬头。“程总,温州公司基层员工流失率常年超过30%,本地年轻人不愿做理货、收银。我从老家推荐一些知根底、肯吃苦的年轻人,经过正规面试入职,分散在不同门店最基础的岗位。他们七年来的晋升率、违纪率、离职率数据,人力资源部都有。如果这叫‘小团体’,那这个团体唯一的特点是——干活最多,抱怨最少,七年里没有一个因重大违纪被开除。”她终于抬起头,眼神锐利如刀,“总部是希望看到温州区因人手短缺运营瘫痪,还是希望看到有人想办法解决这个难题,哪怕这办法看起来不够‘规范’?”
程国栋沉默了。他看过温州区的人员数据,流失率问题确实突出,而整体运营绩效却逐年上升。这份矛盾的成绩单背后,原来有这样一个不被明面承认的“土办法”。违规吗?擦边。但有效。而这“有效”,在某些人眼里,恐怕比“违规”更可恨。
婴儿又安静下来。向云舒的母亲默默递上一杯温水,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痛。
“你的说法,我会逐一核实。”程国栋站起身,“你目前最重要的是休养身体。调查期间,公司会妥善安排你的岗位和工作。”
“程总,”向云舒叫住他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,“我儿子叫杭杭。我原本打算,产假结束后,申请调去杭州分公司,哪怕职位低些,一家人总算能在一起。”她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孩子,又看向程国栋,眼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痛苦与讥诮,“现在,不用申请了,对吗?”
程国栋没有回答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廊里,消毒水的气味重新变得清晰而冰冷。他点了一支烟,却没有吸,只是看着烟雾在空气中扭曲、消散。
他的思考:
举报的真相:向云舒的解释逻辑完整,细节可验证。那六万块钱,大概率是被精心裁剪过的“合规事实”。举报者的目的,未必是真要坐实她受贿(这很容易被查清),而是要用这个污点,结合“任用私党”的舆论,彻底搞臭她,让她无法继续待在温州,甚至离开公司。这是一场典型的“内部清洗”,动机可能是权力争斗,也可能是对她那种打破常规(无论是培训创新还是用人策略)做派的排斥。 向云舒此人:她比他预想的更坚韧,也更清醒。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,应对依然有条不紊,直指关键证据链。她不是那种只会埋头苦干的老黄牛,她有策略(用人),有魄力(试点流程),也有软肋(家庭)。她的能力是实的,但她的做事方式,在强调标准化、防风险的总部视角下,确实充满了“瑕疵”和“地气”。她是那种 “能打开局面,也容易留下把柄” 的干将。 如何处理:完全为她平反?这意味着要否定举报,可能会牵出温州内部更深的人际矛盾,甚至挑战之前批准“灵活流程”的区总(如果区总已经调离或与此事有牵连,会更复杂)。冷处理,将她调离?这看似平息事端,但等于默许了这种不光彩的排挤手段,会寒了真正做事人的心,也是公司的损失。 那个婴儿:“杭杭”。这个名字和她最后那句话,像一根刺。他此次来,本是带着总部“查明问题、严肃纪律”的指令。但此刻,他意识到,他面对的不仅是一桩有待查清的举报,更是一个刚刚成为母亲的女人的职业生涯,一个渴望团聚的家庭,以及一种或许笨拙却切实有效的、来自一线挣扎求存的生存智慧。程国栋掐灭了烟。他知道,回去后要调看的,不仅仅是那六万块的财务凭证,还有温州区过去几年的人员报告、运营数据,以及那份可能存在的“特批”邮件。他还要评估,失去一个向云舒,对温州区、对世纪联华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医院窗外,温州城一如既往地喧嚣、充满野心。而病房里那个刚刚经历分娩之痛、却不得不立即为自己命运辩护的女人,让他这个见惯了职场风浪的资深副总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。有时候,扼杀一个人才的,并非她的错误,而是系统对“不同”与“有效”的恐惧,以及人性中幽暗的嫉妒。 他这份报告,下笔将千钧之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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